时光飞逝,年岁已长,有关“退”的若干事儿自然常浮心头。一个老哥比我略大一点儿,前几天被组织部门召去谈话,回来告诉我,同去的有位仁兄似恋栈之心颇重,谈话时愤懑不平,仿佛受了莫大委屈,令旁人蹙眉难解。
人年轻,思维敏捷,精力旺盛,是干事业的好时光。壮年一过,体力精力不如从前,从岗位上“退”下来,让年轻人干,纯属正常,不应沮丧,更不该怨天尤人。
万事万物都在变化更新,花开花谢,日月交替,长江后浪推前浪,皆是自然规律,顺乎其然就好。如自感卓尔不群,舍我其谁,只想独领风骚,一骑绝尘,脑瓜儿肯定出了毛病。大瓦盆摞小瓦盆,保不准你就是顶上那个位置最高、装得最少的盆。就算你本事大,离了那么多张屠夫李屠夫,没见谁就吃了混毛猪。
人生好几十年,不可能总一个活法。开头在成长、学习,中间干工作,后面主要是休息。到了哪一段,都要适应好,生活好。特别在后一段,有个好心态,就能生活得幸福。
林语堂先生在《四谈螺丝钉》中写道:“中国人在朝时都是儒家,在野时都是道家,”对历代知识分子的人生态度略予善意讥讽。儒家讲积极“入世”,道家讲隐行修身。旧时许多读书人未入仕时大谈敝屣功名,作仙风道骨摸样,实则漫步于幽林野径之间,向往于庙堂朝阁之上。一旦释褐而仕,便有“天降大任于斯”般兴奋,恨不得逐日追风,立展宏图,甚至干到齿豁目茫仍不愿下岗。前后判若两人,确有可笑之处。但我们若把林先生的话用积极意义来解读:在位时就好好干,退下来就愉快休息,换种活法,不也很好吗?
工作着是快乐的。“退”下来了,快乐也不少。早上起床想几点起就几点起,不用被闹钟吵醒匆匆在晨曦中赶路;白天愿看书看书,愿下棋下棋,愿会友会友,不用泡在文山会海里,写“关于”如何“特此”怎样,讲在谁“正确领导下”谁“具体指导下”“努力”了什么,不用看领导颜色听下属牢骚;高兴了就高兴生气了就生气,不用领导是笑脸自己明明不高兴也要兴高采烈,领导是苦瓜脸自己明明有喜事也要嗒然若丧;吃饭愿几点吃几点吃,红烧黄焖白菜青菜想吃啥吃啥,不用陪笑脸饿肚皮看领导时间随领导口味,不能喝也要喝个半死,在老婆骂声中一觉醒来还要担心领导喝没喝好。
庄子在濮水垂钓,楚威王求贤若渴,派人来请他就楚国相位。庄子对来人说:“听说楚国有只死了三千年的神龟,楚王把它用布巾包着盛在盒子里供于庙堂之上。对这只龟来说,愿意死了让人把骨头用来尊崇,还是愿意活着拖了尾巴在泥里爬呢?”来人说:“当然是活着拖了尾巴在泥里爬。”庄子说:“那么请便吧!我还是拖着尾巴在泥里爬。”庄子被道家尊为始祖之一,他“宁生曳尾塗中,”也不愿“巾笥藏之庙堂,”体现了飘逸洒脱的人生态度。那么,“庙堂”已上过,再来“曳尾塗中,”没有了辕下之驹的局促,去享受闲云野鹤的潇洒,岂不是更丰富的人生,另一种幸福的生活?恬淡悠然,快哉善哉。